萨塔利尔的棚户区又被称作“鱼街”。
现在，索尔坎外征子弟军的领军库洛可林 德 帕拉丁已经对这条街道有了极其深刻的认识，这里绝大多数的门窗都被模板钉死，黑洞洞的窗户里传来油脂蜡烛昏暗的微光。
因为可怕的地基沉降，不少废弃的简陋小屋已经倾斜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感到那些窗户像幽灵一样盯着他，而这些不存在的“幽灵”所众目睽睽的对象，今年二十七岁的外征领军，身材匀称，仪表堂堂，有一张晒成棕色的脸庞和乌黑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位军旅中人同样不属于这个棚户区。
索尔坎联合王国一直试图从矮人城邦那里学习机械技术‘以打破教会对于机械技术的垄断’，毕竟戒律神可管不了那些矮墩子，以此为机会逐渐进一步壮大的索尔坎，不可能对律法教廷为自己准备定时炸弹一无所知。
教廷就是从这样的棚户区的烂鱼堆里挖出了令人作呕的定时炸弹，只要她的脏血溅到自己索尔坎，一个魔鬼的借口就被教宗握在了自己手上。
那好，炸弹爆炸时可不会理会拔下插销的人是谁，这颗炸弹当然也能以一个合适的方式转而把污血溅在教宗身上。
无论如何，代价都只是一个贱民的生命。
让她染上比卑贱更为疯狂的污名，再让她心甘情愿地杀死她自己，一切便大功告成。
许多房屋的三楼和阁楼的窗户都密不透光，鬼祟和隐秘在夜晚黑暗庇护的棚户区无处不在，在重铸的木板之后，旧日阴影的残余正在交头接耳。
“预言昭示之时已经到来，监狱与暴虐之神埃欧塔已经吞下了祂们所准备的毒果……”
说话的正是伊莱雅的“父亲”，一个衣衫破烂的瘦高老渔夫。
“养育……是我们之荣幸。”
虔诚的老妇人做出怪异的祷告，她是这些年来伊莱雅的“母亲”。
他们的信仰赋予了他们养育深渊之血脉的责任与义务，尽管这个女孩和他们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
诡异的微弱声响让街道上正准备离开的库洛可林心烦意乱，按理说，它们应该来自明显有人居住的房屋，实际上却在被木板封死的墙面内更为响亮。
有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脚步声，更有刺耳的可疑怪声。
外征领军拿出了矮人工艺制造的霰弹枪（教会核验的矮人制品可以被特定的人群合法持有），子弹上刻蚀着真正有魔力的埃欧塔圣言，年久失修的木门在一记踢腿下变成了碎屑，看见了楼上裹着古怪袍服的、 慌张的异教徒，模糊不清的面容和蹒跚人影增添了他们无可名状的险恶气质，口中不由自主地咒骂着曾经鼓动信徒血洗萨塔利尔的刽子手埃欧塔，屠夫埃欧塔。
库洛可林扣下了扳机，埃欧塔的圣言化作了雷霆万钧，模糊不清的脸现在永远也无法辨认了——非法密谋，以亵渎的语言侮辱律法，虽然他并不是教廷里那些提着灯笼的审判官，但是，击杀亵渎律法的贱民也算得上是一件可以夸耀的义举。
巡逻的城市民兵听闻着枪声迅速向这里靠近，没有人理会地上的尸体，这些挥霍纳税人血汗的兵痞竟然先对“看起来就是大人物”的库洛可林一阵关切的问候，在了解到这里发生一场实际上是屠杀的“枪战”后，对真相完全不知情的民兵巡逻队竟然已经开始凭借想象编织这位外国老爷的种种“侠义之举”了。
按照管理，异教徒的尸体要被游街示众。
“你的心又有多硬呢？”
他先是低语了一句，先用尸体来恐吓，看一看这个贱民是否如他想象般脆弱，对其中关系并不知情的库洛可林是这么想的。
库洛可林把霰弹枪放回皮革的枪套了，又对着这些兵痞子讲了一大堆赞颂埃欧塔的颂歌之流的说辞，似乎位高者的一切罪恶行为，只要被冠以埃欧塔的名讳，就可以变成圣人的见义勇为。
在萧瑟的萨塔利尔修道院，当伊莱雅被第一遍钟声敲醒时，其他人都已经起来了。天还没有破晓，屋子里还弥漫着清晨的寒气，不过对于伊莱雅来说，这样的温度只能姑且称之为冰凉，只有冬日呼啸的海风才能称之为寒冷。
伊莱雅作为“圣女”，非常幸运地享有单独的款洗间，而最普通的修士修女只能六个人合用一个脸盆。
钟声敲响，她跟着缇娜走进了烛光昏暗的教堂。
“圣女阁下，今天您需要在可憎的异教徒游街示众时安抚教化民众，以此为鉴，规训自身。”
缇娜拿着一本表皮开裂的手抄本，里面记录着伊莱雅一天应该有的行程，所有的公开活动都是为了让这个圣女“更加真实”。
律法教廷拉出异教徒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是教廷往往不会在贱民身上浪费宝贵的人力无力来拉着他们——哪怕是他们的尸体游街示众，除非是真的有鲁莽无知之人敢于在教廷面前对那个什么埃欧塔不敬。
伊莱雅需要做的，不过是用一些圣典上摘抄的花言巧语以相对柔和的内容让民众怀着一种虚假缥缈的希望，继续安于目前的生活。
她对这些琐事心不在焉，她全部的思想，都沉浸在昨日梦中深渊那温暖的怀抱里。
既然海水是冰冷刺骨的，那深渊为何令她感到温暖？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一片节日后的景象，马路上满是垃圾，有缎带彩条、破布片、折断的羽饰品，都是前些日教宗阁下风光的残余。
游街的队伍已经停下，停在石头打磨的台面上。一个石台，四面粗糙的石墙，以及同样光秃的石头绞刑架。
两具无法辨认的尸体被挂上耻辱柱，这时嘘声、嘲笑与喝彩冲天而起——反正是两个不知道是谁的倒霉蛋。
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伊莱雅的鱼铺再也没有进过货。
伊莱雅看着两具尸体皱起了眉头——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她和海盗走得那样近，没见过几场火拼才稀奇，诡异的感觉来自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缇娜扯了扯她从教廷定制的圣女教袍，提示她，是时候以埃欧塔的教诲引导盲目的人们吸取教训。
缇娜不过是一个虔诚到天真甚至愚笨的苦修女，不知道内幕的她当然能够像往常一样坚定自己的信仰。
伊莱雅在临时背诵的圣典只言片语中寻找可能合适的片段，不知为何，她每说一句，心脏就像被刺穿一样的剧痛，好像自己失去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
她看见远处的兵士中有一个年轻军官看着自己，似乎略有失望，那眼神让她不寒而栗，她讨厌这样的视线。
单纯的尸体不足以让她产生动摇，而两具尸体的悲惨真相她也很不幸地没有知晓。
真相不可能被永远埋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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